打铁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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技艺——搭花棚 设彩 击花

打铁花在古建筑前炸开
图一 铁水打到高处之后从一点向四面炸开 像一棵倒着长的金树

一、搭花棚

打铁花要选一处空旷的场地。按确山铁花的传统,先要在场地中央搭起一座六米高的双层花棚,棚上密布新鲜柳枝,柳枝上绑满烟花鞭炮;花棚正中间再竖一根六米高的老杆,这样整座花棚的总高度超过十米。花棚的形状并非只有一种,杨建军当年就根据地形设计过半月形、长方形、塔状等不同样式。

为什么非得用新鲜柳枝?这是几百年的经验:柳枝里含着大量水分,遇高温会先汽化吸热,短时间内不至于立刻烧起来;等表层被烤焦碳化之后,又会变出一层疏松的炭,反而成了隔热的东西。柳枝在花棚上密铺成一层,铁水打上去才容易被撞碎成细小的花点,而不是整团飞出去。

二、设彩

花棚旁边立一座熔炉,把准备好的生铁化成铁汁待用。棚顶正中的老杆上要绑上鞭炮和烟花,这道工序叫“设彩”。设彩讲究的是搭配,老手会仔细安排第一层起火、第二层烟火和鞭炮怎么绑、绑在哪里,要算准铁花落下的方向和时间,让它们一层层被引燃。铁花打上去之后点燃棚上的鞭炮烟花,火树银花和鞭炮声同时炸开,这才是完整的打铁花。

老杆顶上那点彩还有一层说法。如果技艺高超的表演者能一棒直接击中十米高的老杆顶端,点燃最高处的长鞭和大烟花,在业内就被称为“中彩”。过去中彩的表演者会被披红挂花,现场发放奖金,是很高的荣誉。

三、击花

这是最惊险也最好看的一步。打花者手执两根花棒,赤裸上身,头上反扣一只葫芦瓢当安全帽,迅速跑至花棚下,用下棒猛击上棒,上棒小圆坑里的铁汁就冲向花棚。炽热的铁汁碰到棚顶柳枝,立刻迸溅四散,飞起来的铁花又引燃棚上的鞭炮烟花。十几个人往来于熔炉和花棚之间,一棒接一棒,络绎不绝。

确山铁花的表演还常常配上“龙穿花”:舞龙队伍举着一条长龙在人群和铁花之间穿梭,把气氛推到最高处。表演者的动作也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——为了安全,打完一棒不能抬头去看打中了哪里,只能从围观者的欢呼声里判断效果。所以一场打铁花里,最紧张的不是观众,而是那些低着头往前冲的人。

站在铁花中的打花人
图二 一棒打出去的一瞬间 人整个被漫天的火星裹住 能看清的地方只剩下一个轮廓

四、手里的家伙和身上的装备

花棒是打铁花最主要的工具,一般用新鲜的柳木做成,手腕粗细,两根为一套,各长一尺多。其中上棒的一端侧面挖出一个指头肚大小的圆坑,专门用来盛铁水。花棒使用前要在水里泡透,打完一棒立刻放回水桶里重新浸泡,否则木头容易被烤干,下一棒就顶不住铁水的高温了。

头上的防护是一只反扣的葫芦瓢,如今大多换成了厚安全帽或大檐硬帽,挡的是从天上零星落下来的铁珠。至于上身,确山铁花讲究赤膊上阵,这不是逞强:大幅度动作会让人大量出汗,汗液反而成了护身符,落在身上的铁珠会顺着汗水滑走;若是穿着衣服,四散的铁珠一旦落在布料上,很快就能把衣服引燃。

各地用的家伙略有差别。河北蔚县打树花用的是柳木勺,表演前要把木勺在水里浸泡三天三夜,一场表演大约用掉十二把,舀起的一勺铁水重达五公斤上下;掌勺的师傅头戴草帽或毡帽,反穿羊皮袄来挡住火花。当地把打树花分成“掌炉”和“掌勺”两部分,掌炉者负责冶炼和抬送铁水,掌勺者负责泼打,表演当天掌炉者还要先举行祭炉仪式。山西晋城的匠人则偏好杨木勺,选的是无疤的优质杨木,经过浸泡、晾晒、干透等多道工序,为的是击打时更稳、火花更透亮。

举着器具的打花人
图三 打花人站在落下来的铁雨里 头顶戴的是挡铁珠的帽子 手里握的就是花棒一类器具

五、三地三样 同一门手艺的不同打法

打铁花流传到今天,各地打法已经不一样了。河南确山的打铁花是“往上打”:铁水击向头顶的花棚,靠柳枝把铁水撞碎,所以铁花是一团一团炸开的,从下往上看像一棵倒着长的金树。河北蔚县的打树花是“往墙上打”:掌勺者把铁水泼向古堡的砖墙,铁水撞墙迸溅,形成一排排向外扑的扇面,因为景象像枝繁叶茂的树冠,才得名“树花”。山西泽州一带则在传统打法上融进了现代声光电和舞台调度,做成实景演出,铁花的高度、密度和节奏都被重新设计过。

打法不同,指向的道理却是一样的:铁水必须被彻底打碎,碎得越细越安全,也越好看。这也是各地传承人代代苦练的基本功。

河北蔚县暖泉镇打树花
图四 河北蔚县打树花 铁水泼上墙面以后整个铺开 比打铁花的形状更扁更宽

六、1600摄氏度的铁水为什么烫不伤人

这是所有第一次看打铁花的人最想问的问题。纯铁的熔点是1535摄氏度,而表演用的铁水温度一般在1600到1800摄氏度之间,比炼钢炉里的钢水也差不了多少。可表演者赤膊站在这片金雨底下,居然能进退自如,靠的不是胆量,而是几项实实在在的物理道理。

第一是液滴太小。下棒猛击上棒的那一刻,巨大的动能传到铁水上,铁水克服自身的表面张力,被瞬间打散成极细的液滴。物体的体积越小,它含有的总热量就越少,一颗只有微米级的铁滴,虽然温度很高,携带的热量其实很有限。

第二是比表面积太大。铁水被打成无数细滴飞向空中之后,表面积与体积的比值呈几何级数上涨,能从周围的冷空气里极其迅速地散热。铁花的滞空时间通常只有零点一到三秒,等它落下来的时候,温度已经跌到人体可以承受的范围,自然不会造成灼伤。

第三是水和蒸汽在帮忙。打花者大幅度的动作会让人大量出汗,汗液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水膜,水汽化时吸收大量热量,等于给皮肤加了一道缓冲;柳木棒和柳木勺里也含着大量水分,接触高温时界面瞬间形成一层绝热的水蒸气膜,这个现象在物理学上叫莱顿弗罗斯特效应,它使木器的表面温度被压在水的沸点附近,远低于木材的着火点,表层再碳化成一层疏松的隔热层,热量就更难往里传了。

反过来说,打铁花从来没有绝对的安全。唯一的危险来源是没有被打散的大块铁团,只要力度不够、角度不准,高温铁团落在身上,后果就很严重。所以打花人对力度、角度和节奏的把控,才是这项技艺真正的门槛;也只有打得足够高、散得足够开,铁水才能在空中变成微小的铁屑充分燃烧冷却之后再降落。

打铁花的火花落在水面上方
图五 整片火花铺开之后其实都是极细的铁屑 每一颗都很小 所以散热极快

七、铁花为什么会发亮

打铁花里没有一滴火药,整场表演只用生铁、煤炭和浸过水的柳枝。它看起来像烟花,原理却完全不同:烟花靠的是火药燃烧,打铁花靠的是铁本身的氧化。铁水被打散成微小颗粒之后,表面与空气中的氧气充分接触,在高温下发生剧烈的燃烧反应,生成三氧化二铁和氧化亚铁,同时放出大量热量,正是这些热量让铁粒发出耀眼的白光。

铁的颜色也随着温度在变。按照热辐射的规律,物体发出的光,波长与温度成反比:铁在600到800摄氏度时呈红色,900到1200摄氏度时呈黄色,1300摄氏度以上则接近白色。所以一趟铁花从炉边飞到空中,颜色会从亮白逐渐转成金黄再到暗红,这不是灯光效果,而是温度一秒钟之内急剧下降写在夜空上的痕迹。相比之下,黑火药型烟花会排放二氧化硫和重金属烟尘,而打铁花从产物上看确实要干净一些。